summer

你见过还未成熟的核桃吗，这样的核桃被包裹在青绿色的软皮当中，你要剥开皮晒一晒才能吃。还有沙棘呢，它们成串的长在树枝上，因为果子太小太嫩没办法一个个摘下来，买的人只好连树枝一起一捆一捆的带回家去，用清水冲洗一下，直接从树枝上咬下来吃。还有一种叫做姑鸟的水果，它们每一颗都长在灰色的干枯树叶一样的外衣里，变成小小的灯笼的形状，如果咬的时候太着急，带着异香的果汁会四处乱溅，把衣服染成淡黄色。我外婆了解所有关于这些水果的事情。她是我见过最会买水果的人，每次她早上出门打完门球后回家，都会带回来一些东西，比如又黄又糯的小梨子，肥而且甜的大桃，或者刚上市的青枣。自从离开太原和外婆家之后，我好象就没有尝过真正的水果的味道了。

外婆虽然很会买东西，她却有个很大的毛病。经常上一次买的水果还未来得及吃，她在市集上看到同样的好东西，又会很急切的忍不住买下来。外公是个好脾气的人，所以他不管这些事情。最常跟我抱怨家里腐烂水果的人是我妈妈，一直到今年暑假我回家的时候，她才恍然大悟的跟我讲，原来医生说像这样强迫性购买东西的行为，也许是外婆日后生病的最先预兆。

我说过了，外公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，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很冷淡的人。你不同他讲话他便不理你。他最大的乐趣是工作，七十岁的时候仍然坐着火车来到北京，去国家图书馆查英文文献。我从小在奶奶家里长大，六岁回到太原，对于外公外婆来讲好象是一个极远的亲戚，陌生又客气。他们很少同我讲话，不责骂也不赞扬，而我尽量不去吵到他们。我去外婆家里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趴在床上，啃着水果或者过年剩下来的点心，一边看外公书架上一本本的侦探小说，或者三侠五义，或者狄仁杰，偶尔是舅舅从外面借来的武侠小说。有一次外婆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讲话，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，忧心忡忡的看着我，问我妈妈说，这孩子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，怎么整天看书都不出去玩，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啊？

外婆常常露出这样那样的担忧神情，我想有一半大概是因为外公是个不问世事的人。他是旧时代出来的勤奋的知识分子，愿意自己给自己画一个圈，超出这个圈子的事情便以沉默相对。可是外公又是一个很好的人，人人都这样称赞他，对于小孩子和生病之后神智不太清楚的外婆，他从来没有一丝的不耐烦。他开始代替外婆去市集买水果，订牛奶，做午饭和晚饭。他最拿手的一道菜是土豆沙拉，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留过学。他将鸡蛋黄搅碎了做酱，做出来的沙拉里面有一股浓郁的香甜气味。

外婆是在我们搬去北京之后生病的。后来我们回太原去看她，她慢慢的消瘦下去。她得的是糖尿病，情况一直算稳定，但终究经不起年久日长，病毒慢慢的侵蚀到了脑子里去。在两年前一次发作之后，便连楼梯也走不下去了。

我是早上接到妈妈电话的。她让我跟外公说两句话。外公把电话拿过来，仍然同以前一样，先是问我身体好不好，学习怎样。虽然这几年他大概也就同我讲过一两次话，我听的出来他的音调要比平常的要高。声音也要粗一些。他仍然是那个把自己圈起来的人，我也依旧是那个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的人。我们两个人慢慢的绕了一个圈子，到最后谁也没有提起这次通话的主题。

外婆去世了。